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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奇书《金瓶梅》导读(夏)

发布日期:2025-05-21 20:47    点击次数:113

二十三、  写王六儿、贲四嫂以及林太太,何哉?曰王六儿、贲四嫂、林太太三人是三样写法,三种意思。写王六儿者,专为财能致色一着做出来。你看西门在日,王六儿何等奉承,乃一旦拐财远遁,故知西门于六儿,借财图色,而王六儿亦借色求财。故西门死,必自王六儿家来。究竟色财两空。王六儿遇何官人,究竟借色求财。甚矣色可以动人,尤未如财之通行无阻,人人皆爱也。然则写六(兄)〔儿〕,又似单讲财,故竟结入一百回内。至于贲四嫂,却为玳安写。盖言西门止知贪滥无厌,不知其左右亲随,且上行下效,已浸淫乎欺主之风,而窃玉成婚,已伏线于此矣。若云陪写王六儿,犹是浅着。再至林太太,吾不知作者之心,有何千万愤您,而于潘金莲发之。不但杀之割之,而并其出身之处教习之人,皆欲置之死地而方畅也。何则?王招宣府内,固金莲旧时卖入学歌学舞之处也。今看其一腔机诈,丧廉寡耻,若云本自天生,则良心为不可必,而性善为不可据也。吾知其自二三岁时,未必便如此淫荡也。使当日王招宣家,男敦礼义,女尚贞廉,淫声不出于口,淫色不见于目。金莲虽淫荡,亦必化而为贞女。奈何堂堂招宣,不为天子招服远人,宣威扬德,而一裁缝家九岁女孩至其家,即费许多闲情,教其描眉画眼,弄粉涂朱,且教其做张做致,娇模娇样。其待小使女如此,则其仪型妻子可知矣。宜乎三官之不肖荒乱,林氏之荡闲逾矩也。招宣实教之,夫复何尤?然则招宣教一金莲以遗害无穷。身受其害者,前有武大,后有西门。而林氏为招宣还报,固其宜也。吾故曰:作者盖深恶金莲,而并恶及其出身之处,故写林太太也。然则张大户亦成金莲之恶者,何以不写?曰:张二官顶补西门千户之缺,而伯爵走动说娶娇儿,俨然又一西门,其受报又有不可尽言者,则其不着笔墨处,又有无限烟波,直欲又藏一部大书于无笔处也。此所谓笔不到意到者。

二十四、

《金瓶》写月娘,人人谓西门氏亏此一人内助,不知作者写月娘之罪,纯以隐笔,而人不知也。何则?良人者,妻之所仰望而终身者也。若其夫千金买妾为宗嗣计,而月娘百依百顺,此诚《关雎》之雅,千古贤妇人也。若西门庆杀人之夫,劫人之妻,此真盗贼之行也。其夫为盗贼之行,而其妻不涕泣而告之,乃依违其(问)〔间〕,视为路人,休戚不相关,而且自以好好先生为贤,其为心尚可问哉?至其于陈敬济,则作者已大书特书月娘引贼入室之罪,可胜言哉?至后识破奸誊,不知所为分处之计,乃白日关门,便为处此已毕。后之逐敬济,逆大姐,嫁春梅,皆随风弄舵,毫无成见。而听尼宣卷,胡乱烧香,全非妇女所宜。而后知不甚读书四字,误尽西门一生,且误尽月娘一生也。何则?使西门守礼,便能以礼刑其妻,今止为西门不读书,所以月娘虽有为善之资,而亦流于不知大礼,即其家常举动,全无举案之风,而徒多眉眼之处。盖写月娘,为一知学好矣而不知礼,犹足遗害无穷,使敬济之恶归罪于己,况不学好者乎?然则敬济之罪,月娘成之,月娘之罪,西门庆刑于之过也。

二十五、  文章有加一倍写法。此书则善于加倍写也。如写西门之热,更写蔡、宋二御史,更写六黄太尉,更写蔡太师,更写朝房,此加一倍热也。如写西门之冷,则更写一敬济在冷铺中,更写蔡太师充军,更写(烟)〔徽〕钦北狩,真是加一倍冷。要之,加一倍热,更欲写如西门之热者何限,而西门倚(特)〔恃〕财肆恶。加一倍冷者,正欲写如西门之冷者何穷,而西门乃不早见机也。

二十六、  写月娘必写其好佛者,人抑知作者之意乎?作者开讲,早已劝人六根清净,吾知其必以空结此财色二字也。夫空字作结,必为僧乃可。夫西门不死,必不回头,而西门既死,又谁为僧?使月娘于西门一死,不顾家业,即削发入山,亦何与于西门说法?今必仍令西门自己受持方可。夫西门已死,则奈何?作者几许踌躇,乃以孝哥儿生于西门死之一刻,卒欲令其回头受我度脱,总以圣贤心发菩萨愿,欲天下无终讳过之人,人无不改之过也。夫人之既死,犹望其改过于来生,然则作者之待西门何其忠厚恺侧,而劝勉于天下后世之人,何其殷殷不已也。是故既有此段大结束在胸中,若突然于后文生出一普净师幻化了去,无头无绪,一者落寻常案臼,二者笔墨则脱落痕迹矣。故必先写月娘好佛,一路(尸尸)〔躲躲〕闪闪,如草蛇灰线,后又特笔出碧霞宫,方转到雪涧,而又只一影音师,迟至十年,方才复收到永福寺。且于幻影中,将一部中有名人物花开豆爆出来的,复一一烟消火灭了去。盖生离死别,各人传中皆自有结,此方是一总大结束。作者直欲使一部千针万线,又尽幻化了,还之于太虚也。然则写月娘好佛,岂泛泛然为吃斋村妇,闲写家常哉?此部书总妙在千里伏脉,不肯作易安之笔、没笋之物也。是故妙绝群书。

二十七、  又月娘好佛衲,便隐三个姑子许多隐谋诡计,教唆他烧夜香,吃药安胎,无所不为,则写好佛又写月娘之隐恶也。不可不知。

二十八、  内中独写玉楼有结果,何也?盖劝瓶儿、金莲二妇也。言不幸所天不寿,自己虽不能守,亦且静处金闺,令媒灼说合事成,虽不免扇坟之消(诮),然犹是婿妇常情。及嫁而执扇多悲,亦须宽心忍耐,安于数命。此玉楼俏心肠,高诸妇一着。春梅一味托大,玉楼一味胆小。故后日成就,春梅必竟有失身受嗜欲之危,而玉楼则一劳而永逸也。

二十九、  陈敬济严州一事,岂不蛇足哉?不知作者一笔而三用也。一者为敬济堕落入冷铺作因,二者为大姐一死伏线,三者欲结玉楼实实遇李公子,为百年知己,可偿在西门家三四年之恨也。何以见之?玉楼不为敬济所动,固是心焉李氏,而李公子宁死不舍,天下宁有死不舍之情,非知己之情也哉?可必其无《白头吟》也。观玉楼之风韵嫣然,实是第一个美人。而西门乃独于一滥筋之金莲厚,故写一玉楼明明说西门为市井之徒,知好淫而且不知好色也。

三十一、  玉楼来西门家,合婚过礼,以视偷娶迎奸赴会,何其天壤?其吉凶气象,已自不同。其嫁李衙内,则依然合婚行茶过礼,月娘送亲,以视老鸭争论,夜随来旺、王婆领出,不垂别泪,其明晦气象,又自不同。故知作者特特写此一位真正美人,为西门不知风雅定案也。

三十二、  金莲与瓶儿进门皆受辱。独玉楼自始至终,无一褒贬。嗯!亦有心人哉!

三十三、  西门庆是混账恶人,吴月娘是奸险好人,玉楼是乖人,金莲不是人,瓶儿是痴人,春梅是狂人,敬济是浮浪小人,娇儿是死人,雪娥是蠢人,宋蕙莲是不识高低的人,如意儿是顶缺之人。若王六儿与林太太等,直与李桂姐辈一流,总是不得叫做人。而伯爵、希大辈,皆是没良心的人。兼之蔡太师、蔡状元、宋御史,皆是枉为人也。

三十四、  狮子街,乃武松报仇之地,西门几死其处。曾不数日,而子虚又受其害,西门徜徉来往。侯后王六儿偏又为之移居于此地赏灯,偏令金莲两遍身历其处。写小人托大忘患,嗜恶不悔,一笔都尽。

三十五、  《金瓶梅》是一部《史记》。然而《史记》有独传,有合传,却是分开做的。《金瓶梅》却是一百回共成一传,而千百人总合一传内,却又断断续续各人自有一传。固知作《金瓶》者,必能作《史记》也。何则?既一已为其难,又何难为其易?

三十六、  每见批此书者,必贬他书以褒此书。不知文章乃公共之物,此文妙,何妨彼文亦妙?我偶就此文之妙者而评之,而彼文之妙固不掩此文之妙者也。即我自作一文,亦不得谓我之文出而天下之文皆不妙,且不得谓天下更无妙文妙于此者。奈之何批此人之文,即若据为己有,而必使凡天下之文,皆不如之。此其用心,偏私狭隘,决做不出好文。夫做不出好文,又何能批人之好文哉?吾所谓《史记》易于《金瓶》,盖谓《史记》分做,而《金瓶》合做。即使龙门复生,亦必不谓予左袒《金瓶》,而予亦并非谓《史记》反不妙于《金瓶》,然而《金瓶》却全得《史记》之妙也。文章得失,惟有心者知之。我止赏其文之妙,何暇论其人之为古人,为后古之人,而代彼争论,代彼谦让也哉?

三十七、  作小说者概不留名,以其各有寓意,或暗指某人而作。夫作者既用隐恶扬善之笔,不存其人之姓名,并不露自己之姓名。乃后人必欲为之寻端竟委,说出姓名何哉?何其刻薄为怀也?且传闻之说,大都穿凿,不可深信。总之,作者无感慨亦必(下)〔不〕著书,一言尽之矣。其所欲说之人,即现在其书内,彼有感慨者,反不忍明言,我没感慨者,反必欲指出,真没搭撒,没要紧也。故别号东楼,小名庆儿之说,概置不问。即作书之人,亦止一作者称之。彼既不著名于书,予何多赘哉?近见《七才子书》,满纸王四,虽批者各自有意,而予则谓何不留此闲工,多曲折于其文之起尽也哉?偶记于此,以白当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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